予豈好辯哉 – 鍾祖康序

《予豈好辯哉》鍾祖康序

鍾序:一個誓要做難圓之夢的人

毓民於2008年9月出任立法會議員,不出一年,已經大大衝擊了立法會的奴才議會文化。我在2009年6月為他出版的《毓民議壇搞事錄》寫序,當時我是這樣寫的︰

香港這非常絕望和特殊的個案,基本上已是屢醫無效,其實是日見沉痾。我覺得絕對是試用新療法的時候了,所以香港立法會中誰人都可以缺,唯獨敢於打破遊戲規則的「爛頭卒」除外。這個「爛頭卒」工作,沒有人比毓民更能勝任的了。

果然,毓民進議會後,即一開立法會百餘年來之新氣象。香港立法會向為閹人與閹臣集體舉手之重地,「可怕老蠟像」(appalling old waxworks 查理斯王子警語)之陳列館,活死人之陳屍間,以及奴才互相炫耀、比拼、並審定頸上鎖鏈所留疤痕並作政治雜交和互助政治手淫之官式聚會,毓民的出現,成了所有這些人的芒刺。

我從來沒有這樣抬舉一個香港政壇人物。我絕不會隨便表揚比變色龍更能適應環境的香港政客,我還是要顧及我的聲譽的。譬如,即使曾蔭權於2005年連任特首時民望高達七成,我也絲毫不為所動,因為按照我對他的研究和診斷,他早就被歸類為垃圾。而范徐麗泰、葉劉淑儀之民望無論怎樣長期高踞十大前列,在我眼中始終只是香港的江青一號和江青二號。11年前,當無數香港人還視民主黨是香港民主發展的明燈時,我寫下了至今傳誦不衰的〈香港民主派/黨錯在那裡?〉。這幾個案例說明,香港也許商業奇才遍地,但政治白癡則奇多。任何想研究香港政治並欲稍有成就的學者,必須首先學會被百萬計政治白癡重重包圍仍能保持鎮定的本領。

當時我那樣抬舉毓民,就是按照我對他的認識,按照我極少出錯的閱人經驗,以及他在立法會第一年的表現。我不相信我會看錯人。現在回顧這四年,毓民確是「開立法會百餘年來之新氣象」之人物。任何忽視他的人都要付上代價。我一直認為梁振英有「三低估」,一是低估重用潦倒失德政客的破壞力,二是低估自己的無知,三是低估黃毓民。

兩大功績留名歷史

且不說毓民如何神通,掟一條蕉就為香港領生果金的老人家帶來以十億港元計的幫補,單以五區公投和立法會拉布戰之功績而論,毓民已經創造歷史,亦必將留名歷史。

五區公投的最大意義有四個,一,鑒於北京獨裁者素來視公投(也就是人民集體以選票就某事表態)為超級洪水猛獸,這次五區公投竟然成功偷襲北京獨裁者,令一個在北京獨裁者控制下的地方得以舉行公投,是極了不起的大事,很可能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有效統治下領土的第一次﹔二,是讓全香港人有史以來第一次就推行普選和廢除功能組別這兩個議題,以選票而不是電話訪問表態﹔三,香港公投和平順利完成,讓全世界看到公投並沒有像北京嚇唬那樣,會給行使這權利的地方帶來世界末日﹔四,五區公投徹底揭露了香港以民主黨為首的偽民主派面目。

毓民大抵常常聽到一些民主派哭訴沒有民主,於是以為大家都會應聲而起支持公投,但事實竟然是以民主黨為首的泛民主派不但不支持毓民及其發動的五區公投,而且夥同北京破壞五區公投。這個詭異的情節,跟魯迅在〈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這驚世文章中說的不是一模一樣嗎?一個聰明人聽到奴才天天尋人訴苦,是不會把奴才的話當真的,跟他說幾句寬心話就夠了。卻有個傻子見狀大起惻隱之心,决心要拯救奴才,於是二話不說就動手給奴才砸那泥墻,解放他們,不料奴才卻大叫「人來呀!強盜在毀咱們的屋子了!快來呀!遲一點可要打出窟窿來了!……」結果,那傻子落荒而逃,而奴才得到了主人的誇獎。

示範以寡敵眾

北京爲了阻止黃毓民等幾個人再搞變相公投而強推完全狗屁不通的遞補機制法案,由此迫使毓民在立法會發動拉布戰。中國統治者爲了防民之口,會不惜因一兩個人的反抗而立苛法。近讀新華社轄下新華出版社出版的大型工具書《新編避罪與反避罪法律操作及案例評析全書》(2001年9月出版),再有啓發。編者在論證香港有需要為基本法23條立法時,就只是以我的著作為例子。編者稱,「鍾祖康〈台灣有權獨立〉的台獨文章……不但在香港回歸以來所僅見,即使在新中國成立以來至香港回歸前近五十年間,亦是港英統治下的香港所罕見……作者把香港和澳門前後的回歸稱為『一個獨裁殘暴的政權竟然可以相繼收回兩塊遠較其自由的土地』﹐是『人類的文明進展正受到史無前例的挑戰』。因此,他鼓吹說『民眾豈止有權脫離暴政﹐更有權推翻暴政。』……上述煽動性言論明顯違反基本法第23條……香港特區政府尚未對基本法第23條進行立法,有具體操作和程序上的困難。」(見第4卷3254頁到3256頁)

立法會拉布戰的最大意義,就是向勢孤力弱者示範,如何在立法會以寡敵眾。以拉布戰術癱瘓一個由全面普選產生的民主議會,難度不高,意義也不很大,但以拉布戰術癱瘓一個並非由全面普選產生的嚴重違反公義的半獨裁議會如香港立法會,再加上是以寡敵眾,則意義極大。這為香港所有有志於推動香港民主人權事業者示範了一個可行的策略。這就如突然有人向長期被統治者強迫吃屎的賤民示範怎樣可以少吃一點屎,有著驚天動地的開創性意義。雖然,有人或鬥嘴說,文明國家的民眾早就不吃屎啦,不吃屎有什麽稀奇呢?向人示範怎樣可以少吃一點屎,怎可以說成是成就呢?!

立法會拉布戰除了有上述的重大示範作用之外,也已起碼有一項重大成果,就是迫使當局擱置審議有網絡23條之稱的惡法《版權(修訂)條例草案》。若不是有拉布戰,要特區政府擱置審議《版權(修訂)條例草案》,是比要中共愛民如子更難的事。

立法會拉布戰還有另一重大意義,就是大大整頓了立法會議員的紀律。過去,極多立法會議員,尤其是保皇派的議員,其最大任務不是議政,而只是按照北京或特區政府的指令投票。於是,在投票之前,這些保皇派往往不知所終,也許是去了喝咖啡,也許去了打高爾夫球,也許去了購物,也許去了交電話費,也許去了跟情婦或情夫私會,也許去了跟中聯辦調情,各適其式,各忙各的。因此,一直以來,立法會在人數不足的情況下照開會時有發生,只是沒有人要求點名,而蒙混過關,到投票時保皇黨才馬上歸隊。大量立法會議員就這樣每月拿7萬多港元月薪,另加很容易上下其手的每月約16萬港元實報實銷辦事處營運開支,卻長期紀律蕩然,胡天胡帝。缺席開會本已不對,理應謙卑請罪,現在更要追打那些提醒自己要開會的人,不准點名!天下間哪有這樣驕橫的東西!拉布戰大大增加做保皇黨投票機器的營運成本,這對暴露並糾正立法會的腐敗面貢獻極大。

為理想身心受創

從五區公投和立法會拉布戰,充分展現了毓民在弱勢中泰然自若、永不言棄的打不死精神,並能爆發出與其匱乏資源毫不相稱的驚人政治能量與行動力,大有「給我一個支點,我就能轉動地球。」之氣派。其實,他在2008年的立法會選舉時從接近榜末苦戰而上,終以該區第二高票當選,已經展現了打逆境戰的才華。

以香港民主黨為首的泛民主派若有一點廉恥,應當好好反省,為甚麼自己霸著毛坑40年,成就不及毓民小試4年。

然而,毓民雖然以五區公投和立法會拉布戰寫下不朽之篇章,將所有人目為不可能的事變成事實,卻要為此付上高昂代價。不僅破財不菲,而且傷身,尤其令亟待療養的病眼惡化,而最令毓民痛心的,也許是五區公投波及其愛子黃特漢。北京這個以令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為樂的政權,爲了阻嚇毓民搞五區公投而以其愛子為人質,以為可迫使毓民就範,萬料不到毓民竟不為所屈。但,愛子因而受刑,會為毓民帶來多大的創痛甚至自責,難以估量。張戎論證,蔣介石因兒子蔣經國被史太林扣在蘇聯做人質,而「放走共產黨」。我則估計,他日研究毓民的歷史學家會發現,中共把毓民的兒子當人質,卻迫使毓民在反中共暴政的道路上更越走越遠,如商湯討伐暴君桀王時發誓說的「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由於總計損失極大,相信毓民即使在拉布戰中將立法會佔過半數的牛鬼蛇神狎弄於股溝之間而獲得極大快感,還是難以補償的。

我的著作容易滋生絕望,但毓民的作為則讓人在絕望中隱隱看到希望。他滿身傷疤,還要拐步前行,看來是不橫死在中共手上不會罷休的。他,已經活出了經典名曲The Impossible Dream 裡面寫的﹕

To dream the impossible dream(做難圓之夢)
To fight the unbeatable foe(擊不敗之敵)
To bear with unbearable sorrow(忍難忍之悲)
To run where the brave dare not go(闖險畏之途)

鍾祖康,《來生不做中國人》作者,現居挪威。